【影像·第十四期】问世间，情是何物？（2）

【一】

1928年，中国公学来了一名新教师，只有26岁，名字叫沈从文。

沈从文的第一堂课上得极为紧张，开堂5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对不起，请同学们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后，沈从文终于结结巴巴开讲，但只用10几分钟，就把应该要讲一个小时的课给讲完了。面对台下那么多学生，沈从文只能再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课，人很多，我害怕了。”

而在台下看沈从文出洋相的学生中，有一名18岁的女学生，名字叫张兆和。

张兆和的父亲是安徽有名的富商，家境很好，本人又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在学校很活跃，曾夺得中国公学女子全能比赛的冠军，还是校女篮队队长，身后有无数的追求者。

沈从文来自湘西，当时只是一个写小说小有名气的穷教书匠，但自从他看到张兆和之后，很快也加入了追求大军。那天，张兆和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沈从文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爱上你？”

张兆和曾把自己的追求者逐一编号：青蛙一号，青蛙二号……沈从文获得的称号是“青蛙十三号”，而张兆和的二姐张允和（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的妻子，张兆和排行老三）戏称他为“癞蛤蟆十三号”。

“癞蛤蟆十三号”虽然其他条件都不行，却有一项足以碾压很多人的绝技：写情书。

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滚烫炙热，且一封接一封，以至于张兆和最终无奈之下找到了校长胡适投诉：“老师对我这个样子。”

沈从文就是胡适招进学校的，所以胡适笑着对张兆和说：

“我知道，他非常顽固地爱着你。”

张兆和回答：

“我非常顽固地不爱他！”

胡适说：

“其实没什么，我也是安徽人，我来和你爸爸说一下，做个媒。”

张兆和忙摆手拒绝。

校长既然不管，沈从文自然继续马拉松式的写信，久而久之，那些洋溢着文采和热情的书信，毕竟打动了张兆和。

到了1932年的时候，沈从文已经可以去张兆和的家里拜访了。他第一次带的礼物，是巴金建议的：一大包西方文学名著。

张兆和的二姐允和是支持这段姻缘的，所以她成功鼓励张兆和回请了沈从文。心情激动的沈从文也开始从二姐允和这里寻求“突破”，写信问不知兆和的父亲对婚事持什么态度。当时他在信里写了一句：

“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张兆和的父亲很开明，表态不干涉儿女的婚姻。

获得了爸爸的同意之后，张兆和和姐姐一起去了邮局，给沈从文发电报。最终那封给沈从文的电报是张允和拟的：

“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

其实张兆和也拟了一句，只是邮局没收，那句话是：

“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当时的北平中央公园宣布结婚，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婚后不久，沈从文母亲病危，他赶回湖南凤凰探望。新婚离别，更让沈从文的文采迸发，给张兆和写了很多信：

“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1934年，沈从文完成了堪称他一生最伟大的一部作品：《边城》。很多人都发现，那个美丽纯洁的湘西姑娘翠翠，有张兆和的影子。

沈从文确实更善于用笔表达自己的情感，他那些写给张兆和的话，很多直到现在都被人传颂：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然而，相对于信上的情话，现实却有时让人尴尬：不仅有消磨浪漫的柴米油盐，也有不期而遇的意外感情。

走进沈从文婚后生活的那个女子，叫高青子，是当时国务院总理熊希龄的家庭教师。

当初沈从文是张兆和的粉丝，而高青子是沈从文的粉丝，她甚至是按照沈从文小说里女主角的装束来打扮自己的。在和高青子几次交往后，沈从文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陷入了这段感情。

而作为处理这段感情的手段，沈从文给张兆和写了一封信，原原本本地交代，自己“出轨”了。

作为回应，张兆和带着孩子，离开了沈从文。

当一面镜子出现裂痕的时候，再怎么弥补，都很难重圆了。虽然之后沈从文在经历了几次纠缠后，终于和高青子断绝了联系，但此后沈张两人的感情矛盾不断，到了1946年以后，更是进入危机。有一段时间，沈从文与妻子儿子分居，只能去吃晚饭，吃完还要带走第二天的早饭和午饭。

到了1966年之后，屡遭批斗的沈从文处境愈加艰难，而张兆和的日子也不好过，被下放到湖北咸宁种田挑粪。有一次，张允和去看沈从文，聊了几句要走，沈从文忽然喊住她，从身上口袋里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

“二姐，这是三姐（张兆和）给我的第一封信，第一封信，第一封……”

说完，沈从文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那年，他67岁了。

1979年后，沈从文的生活条件开始好了起来，而他也得享和张兆和最后几年相伴的时光——或许，也只是相伴。

1988年5月10日下午，86岁的沈从文忽然没有征兆地心脏病发作，张兆和扶着他躺下，他脸色发白，不让张兆和走开，神智陷入模糊。

他握着张兆和的手，说了一句：

“三姐，我对不起你。”

这是沈从文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沈从文去世之后，张兆和开始整理沈从文的文稿，她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

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过去不知道的，如今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如今明白了。

他不是完人，却是个稀有的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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