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第十三期】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

1924年4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诗人泰戈尔访问中国。

在为他举行的欢迎仪式之后，林徽因和徐志摩一左一右，和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那一年，徐志摩27岁，林徽因20岁。

徐志摩曾留学美国和英国，又是诗人，被邀来做泰戈尔的英文翻译。而林徽因曾随父亲在欧洲游历，英语也颇佳，被请来做陪同工作。

出面邀请泰戈尔的中方人士是林长民和梁启超——林觉民是林徽因的父亲，梁启超是徐志摩的老师。

徐志摩自然是欢喜的。

那一年的徐志摩，已然在追求林徽因的过程中多次受挫。彼时的他，已经知道林徽因在双方家长的推动和默许下，开始和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谈起了恋爱，但他又知道两人只是有婚约而没订婚，所以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对于徐志摩，梁思成是有警惕的。当时他和林徽因经常在父亲梁启超的办公场所“快雪堂”约会，而徐志摩总是借口各种事情来找林徽因。梁思成碍于情面不方便当面提，只能有一次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

“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情侣不想受到打扰）

徐志摩只能怏怏离去。

然而，接待泰戈尔，让徐志摩感到又有了机会。

在接待泰戈尔的日子里，徐志摩和林徽因朝夕相处，觉得对她的感情再次急速升温，但却苦于林徽因另有所属，心里不免怅然。

1924年5月20日，泰戈尔要前往山西，徐志摩作为翻译陪同，但林徽因不再作陪。当时，林徽因已经告诉徐志摩，自己将和梁思成在6月一同赴美，攻读建筑学。

徐志摩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她了。

在那天送别的火车站台上，悲伤的徐志摩提笔给林徽因写了一封信，在火车即将开动的时候，冲过去想交给林徽因，但被泰戈尔的英国秘书恩厚之（Elmhirst）拦了下来——怕他太过冲动。

那封信，后来其实一直保留在恩厚之手里，直到最后被公布于世：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写，但是每次总是不成篇。我这两日的头脑总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却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的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就要发疯。

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事实上，泰戈尔的第一次访华之旅并不是很顺心，他所到之处，受到了当时不少颇为激进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抵制。但是，这并不影响到这位印度诗人对身边几个陪同人员的观察和体会。

在离开中国之前，应林徽因的请求，他给她写了一首诗。

这首叫《赠林》的诗，只有三句话：

“天空的蔚蓝，

爱上了大地的碧绿。

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唉！”

【二】

1957年的这一天，陆小曼和翁瑞午坐在一起，两人都叉着手，拍下了这张照片。

那一年，翁瑞午58岁，陆小曼54岁。

一年之后，陆小曼加入了中国画院，成为了专业画师。在她的履历表中，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29岁时志摩飞机遇害，我就一直生病。到1938年35岁时，与翁瑞午同居。翁瑞午在1955年犯了错误，生严重的肺病，一直到现在还是要吐血，医药费是很高的，还多了一个小孩子的开支。我又时常多病，所以，我们的经济一直困难。翁瑞午虽有女儿给他一点钱，也不是经常的。我在1956年之前一直没有出去做过事情，在家看书，也不出门，直到进了文史馆。”

陆小曼没有说假话。

在徐志摩因飞机失事遇难之后，作为他的妻子，陆小曼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走出阴影，也一直备受外界指责。在这个时候，翁瑞午是她唯一的支柱。

翁瑞午其实最初是给陆小曼推拿的，而请他的人，恰恰是徐志摩。翁瑞午也算是名门之后，后师从当时“一指禅推拿”名家丁凤山，练得一手推拿绝技。陆小曼一直饱受胃痛和哮喘的困扰，徐志摩曾遍访名医不得，请来翁瑞午，后者手到病除，让陆小曼的症状大为缓解，三人又兴趣相投，遂成好友。

后来翁瑞午每每因出入许府而受到非议，他都会理直气壮地回应：

“是徐志摩请我来的！”

陆小曼生活奢华，每月开销甚至要达到600大洋，徐志摩虽然授课写书收入颇丰，但有时也无力维持家中开销，其中短缺之处，多为翁瑞午接济。翁瑞午当时虽为江南造船厂会计处处长，但毕竟收入有限，不过只要陆小曼有要求，翁瑞午全部满足，没钱时，就靠变卖家中的名家字画。

徐志摩遇难前，曾有一次专门拜托翁瑞午要好好照顾陆小曼，而在他遇难后，没有收入来源的陆小曼更是全都仰仗翁瑞午了。两个人从1938年开始生活在一起，翁瑞午对陆小曼花尽一切心思照料，事无巨细，口头禅就是一句“我来！我来！”。

篆刻大师陈巨来是翁瑞午的好友，但两人经常争吵，陈巨来有一次翁瑞午闹翻后，还是发自内心地评价：

“陆小曼从来不事生产，全赖翁一直是黑白供应无缺，在陆年老色衰之后翁仍侍奉不改，也不能不算是情义很重的了。”

“白”是指“白饭”，而“黑”是指鸦片——在翁瑞午的建议下，陆小曼开始吸食鸦片以缓解症状。

而翁瑞午是有妻子的，名叫陈明榴，1952年才去世。翁瑞午的女儿翁香光在母亲去世后一度冲到陆小曼家，对着父亲怒吼：

“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妈离婚？让她也可以过几天好日子。”

那天，翁瑞午哭了，辩称自己和妻子是有感情的。

而面对“你为什么抓着我的父亲不放”的质问，陆小曼也默然。她曾给翁瑞午和自己在一起立下一个规矩：不准离婚！

陆小曼给出的理由是，陈明榴是旧式女子，没有收入和生活能力，一旦离婚，会无法活下去。而也有人分析，她可能也是想到了徐志摩和张幼仪。

1961年，翁瑞午因肺病去世。临终前，他专门委托著名作家和翻译家赵家璧：

“我要走了，今后拜托多多关照小曼，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

直到赵家璧承诺他后，他才安心。

陆小曼于1965年去世。她1959年填写的一张履历表上，在“家庭人员情况”一栏里，她填了一个名字：

翁瑞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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