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问答·第四期】如果项羽当初肯过江东……

【写在前面】

其实近期邮箱里收到的很多问题，都是“如果……会怎么样呢？”

上次发了“日本如果不偷袭珍珠港”的文章，有读者留言说“历史没有如果”，建议我取消这个栏目。

我想了想，还是不取消吧。

“历史没有如果”，我觉得要从两方面来理解。

一方面，就目前人类的认知而言，时间是单向而不可逆的，这也就意味着所有发生的历史是不可能更改的，那么“历史没有如果”当然是正确的——我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

但另一方面，我觉得对“历史上的如果”讨论还是有意义的，因为这是在培养一种思考和辨析的能力，也是在探寻事物多样性背后的原因，这个我觉得是有意义的。如果单纯说一句“历史没有如果”就不分析了，我觉得有点偷懒了。

比如，“小明上周因为闯红灯，被车撞了。”

就这件已经成为历史的事件而言，你再怎么讨论，也无法改变小明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事实了，这可以理解为“历史没有如果”。

但如果小明和他的朋友们能想下“如果当时没有闯红灯的话……”，这是有意义的，因为能帮助他们吸取教训。

所以，如果以“历史没有如果”为原因而放弃讨论，那么“以史为鉴”或“读史明智”这样的话，在很多方面就无从谈起了——你还总结分析啥呢？

以上为个人浅见。

无论如何，这个栏目还是会开下去的啊。

比如今天这期，又是一个“如果……”

【提问】

馒头大师：

读《史记》，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项羽肯听从劝告过了江东，而不是选择自刎，他能东山再起打败刘邦吗？历史会因此改变吗？

——@kai

【回答】

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而且我相信绝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过：

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被刘邦的汉军逼到乌江边，面对可以渡江的小船，却毅然选择拒绝，最终冲入敌阵，自刎而死。

他为什么不肯渡江呢？

相信这么想过的人，也都读过李清照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当然，李清照写这首诗，是对丈夫赵明诚的行为的有感而发，但诗里面对项羽的那种感叹，确实也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项老师，你咋那么倔呢？如果坐船过江东，说不定就能东山再起呢？

问题就是这样来的：

项羽当初如果真的过了江东，有没有可能卷土重来呢？

我个人觉得，还是很难。

古人说，打胜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那就根据这三块来简单说下我个人看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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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天时”。

这个“天时”这里不指自然气候条件，我想借代指当时的时代大环境。

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的文末，以“太史公”的口吻发出感慨：

“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意思就是，“项羽他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不然他怎么能发迹得那么突然？”

确实，项羽从公元前208年跟随叔父项梁起兵反秦，经巨鹿一战破釜沉舟，仅仅花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威震诸侯，官拜上将军，成为了当时乱世中最强的实力派——项羽击败秦军后召见诸侯将领，将领们进入项羽大帐的军门时，都是一个个跪着用膝盖向前走的，没有一个人敢仰视。

那么，项羽凭什么能那么快建立霸业呢？

当然有他个人的因素，比如英勇善战，比如身先士卒，但我觉得绝对不能忽略一个“天时”——当时的时代大环境。

秦末暴政，政权被推翻是当时不可逆的历史大潮流。从陈胜、吴广的揭竿起义开始，各地的起义力量此起彼伏，而项梁和项羽只是其中的一股，当然，刘邦也是。所以这时候你只要有个人能力，再加上指挥得当，顺着大势，崛起的机会就相对多很多。

我们熟悉的“陈胜、吴广起义”图

而且更重要的是，即便你暂时落败，但重新崛起的概率依旧很大，因为当时毕竟还是一个乱世，没有绝对的强者。就像项羽的叔父项梁在定陶一战中兵败身死，但项羽依旧还能带着楚军东山再起。

但是六年之后，到了公元前202年，又是一个怎样的时代环境呢？

从小环境看，当时的60万汉军将10万楚军围困在垓下，刘邦集团已经占有了绝对优势：除了刘邦自身的军队外，还有齐国的韩信，淮南的英布，燕国的韩广等近十个军事集团的支持，而项羽集团只有临江王共敖一家支持了（三年前的“彭城之战”后，这种对比正好是相反的）。

从大环境看，楚汉相争五年来，天下百姓已经受够了战争之苦，早就在渴望停止兵戈，过太平日子了。对于老百姓来说，楚和汉谁能消灭对方还天下太平，都是可以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是继续无休无尽地打下去，这和秦末各地揭竿而起的环境是有本质区别的。

这点其实项羽自己也清楚。

在楚汉相持阶段，项羽曾向刘邦发出单挑邀约：

“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雄雌，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

（全国已经好几年没有太平日子了，都是因为我俩，我愿意和你单挑，决一雌雄，不要让天下百姓再因为我俩受苦了）

当然，这是项羽天真的一厢情愿，老谋深算的刘邦，怎么肯和你单挑呢？

但这也说明，在那个时代环境下，人心思定，项羽如果要回江东再次召集兵马，重起炉灶，再燃烽火，成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关于“天时”，还有很重要一点：

公元前203年，项羽的楚军当时疲惫不堪，军粮又尽，于是被迫和刘邦议和，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双方休战。

鸿沟，是古运河名，位于今河南省荥阳市，在汉代因为淤泥堵塞已经消失。但这个名字作为当时楚和汉的休战分界线而流传至今，并延伸出“鸿沟”这个意指事物间明显界限的词语，以及“楚河汉界”这个概念。

然后项羽和刘邦是各自怎么做的呢？

项羽就老老实实率楚军撤退了，正如他当年占绝对优势时，封刘邦为汉王，把他流放到汉中，却也信守诺言没有赶尽杀绝。

但刘邦呢？没多久就撕毁协议，派兵追击楚军，直到把对方置于死地。

因为刘邦也知道“天时”在自己手里啊！在自己占优势的情况下不对生死之敌赶尽杀绝，不就是养虎为患，最终害了自己吗？

所以，即便当初在乌江边，项羽听从乌江亭长的话坐船过江，又能怎样呢？

难道刘邦就会站在乌江边，对着对岸遥遥一拜：

“楚王英雄气概，刘某也是佩服，望从此好自为之，从此两不相犯，不然定不轻饶！勿谓言之不预也！”

会这样吗？当然不会！

已经一家独大的刘邦，连鸿沟的协议都能转身撕毁，说明早就下定决心要剿灭项羽了，难道还会对着一条小小乌江止步不前？

所以，在“天时”上，项羽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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