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位中学生的回信

最近，教育专家沈祖芸老师转给我一封信，是北京第一实验学校一位初三的学生写给我的。

他们学校组织同学读了《预测之书》，并且鼓励他们给里面自己心仪的作者写一封信，提一些问题。

这位同学写给了我，我读了，觉得问得非常好，就写了一封回信。

在征得同意之后，借自己的公号，就公开发表了。

以下是他的来信：

尊敬的馒头大师，您好：

我是来自北京第一实验学校九年级的闫子豫。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听您播讲的《历史的温度》。在您出版了历史的温度系列书籍后，我又开始读您所撰写的这一系列书。在您的笔下，历史变得不再那么枯燥乏味，而是十分的有趣，让我记忆尤深的是您创作的“岁月如歌”系列，您罗列这一年的重要事件，并串联起来，这种创作方式对我来说十分有趣，也让我爱上了历史学科。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历史的兴趣越来越深厚，开始期待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研究历史的专业人员。现在有机会向您请教，我很荣幸。

我发现您的创作十分的新颖，尤其是在“往事随风”这一系列，您通过描绘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来给我们讲述了现代中国的发展，十分有趣。这个系列既有故事，也有历史事实，您是如何平衡历史事实与故事性的呢？又如何让您的历史文章既严谨又生动的呢？

我以后也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作家，但是我在平时写作时会有较强的主观性，而且这种主观性经常会左右我的思考。比如《三国志》中是这样描写刘备的：“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我因此非常喜爱他，也因此厌恶他的对手曹操，但事实上他们本没有正反之分。可我在写作三国时期的作文时，就会刻意去凸显刘备的好人形象，或是有意刻画曹操的狡猾。我想请问您：您在写作过程中是否也曾遇到这种主观性？如果遇到过，您在写作历史文章时，是如何避免的呢？

总之，您写的书对于我有非常大的帮助，让我坚定的选择了历史这条道路。我是您的忠实听众与读者，祝福您能创作更多优秀的作品，也希望您能看到这封信，给我一些宝贵的建议。感谢您的阅读，祝您一切顺利！

闫子豫

2025年1月27日

以下是我的回信：

闫子豫同学：

你好呀！

来信收到。

首先，非常感谢你对我书籍和音频节目的喜爱——我尤其注意到你说你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听音频了。由此可见，你从小就是一个喜欢历史和阅读的孩子。

你提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在写作历史题材的文章时，如何平衡历史的真实性和文章的故事性。

顺带你还附加了一个你自己的困惑：你在阅读时往往会有自己的主观喜好，导致下笔时也会有明显的偏向性，怎么办？

我决定先回答你的困惑。

首先请你放心，你面临的困惑，很多人都曾经有，包括我。

告诉你，我小时候读过至少七遍《三国演义》，但六遍都没有读完——每次都读得津津有味，但读到诸葛亮禳星失败，命陨五丈原，我就再也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和你一样，在我的心目中，刘备集团就是正义的化身，天命的归宿。我不是很讨厌曹操，但刘备、诸葛亮、五虎将……我一路看他们升级打怪成长，怎么可能大业未成，就中途失败了呢？不！绝对不能接受！

所以我直到初二的时候，才捏着鼻子完整地看完一遍《三国演义》，看到三分归晋，长舒一口气，因为好歹算是完整看过这本书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所以可想而知，那时候的我也和你一样，如果要落笔，那刘备肯定是正面形象，是带着我主观情感的。但这其实不怪我们，历来民间流传的三国版本，包括《三国演义》，都带着“尊刘贬曹”的影子（事实上，《三国演义》已经帮曹操拉了不少分了），我们能有这种感受，再正常不过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你就会发现，历史上的很多人物，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你现在其实就已经认识到了——这是由人性和所处时代背景等综合因素决定的。

当然，你要有这样的认知，也要满足几个前提。

比如，你要有更多的知识摄取量，了解更多的观点和角度。如果你先看了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再看了陈寿的《三国志》，两厢一对比，你就会对小说和正史有一个初步的认识，对其中的一些人物也会有了不同的看法。而你如果再对刘备军事集团入蜀后的一些政策方针以及诸葛亮颁布的一系列法规政策有所了解，你就会对蜀汉政权的确立、巩固和瓦解有进一步的认识。

又比如，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更多地学会“换位思考”——这是项很珍贵且重要的能力。这种能力放到历史的阅读和写作中，能帮助你避免动不动就开“上帝之眼”：用你现在的眼光和想法去想那时候的人，而忽视他们当时所处的时代局限，最终简单地下一个结论了事。

再比如，当你结束相对简单的学生时代而真正踏上现实的社会之后，你会认识更多的人，看到更多的事，感受更真切的时代环境，这时候你就会感受到人作为一个社会动物，做出的选择，受到的评价，真的不是“1+1=2”那么简单的。

当然，你说我在写文章时是不是绝不带一点个人主观的情感和偏向，我承认我也做不到。为此，我想了一个办法——如果你听我的音频或读我的文章，肯定会很熟悉这个结构：

在主体的正文部分，我尽最大努力摒弃我的个人主观倾向，争取只讲事实，而且尽量正反都讲，让读者自己判断。

然后在文末的“馒头说”部分，我就尽情地加入我自己的主观感想和观点——我会告诉大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过不瞒你说，每次写到“馒头说”这一块的时候，我就像饱餐之后终于可以松开皮带扣一样，说不尽的舒爽和自由。

好，那么现在，可以回到你第一个问题了：

写作历史题材的文章时，如何平衡历史的真实性和文章的故事性？

这个对我自己而言，是有明确标准答案的：真实性永远是第一位的。

不瞒你说，我在写每篇文章前搜集资料的时候，确实会看到不少非常精彩的“八卦”和“野史”，有些真的让人拍案叫绝——作为曾经的媒体从业者我非常清楚，如果这些材料放进去，文章会非常好看。

但无论是对新闻写作还是对历史写作而言——尽管我这种只能算历史随笔——真实严谨还是必须要放在第一位的。为此，有过很多次，我花了几个小时去查证一个我认为非常精彩的“八卦”，但发现缺乏确凿史料的支撑，最终就只能饮恨放弃。

有些事情，还是要讲原则的。

但倒过来说，讲究真实性，并不意味着你必须要放弃故事性。

比如同样的一段史料，你可以通过倒序或插叙的结构改变，断行和排比的写作手法，包括但不限于塑造电影一般的沉浸感等一系列技巧，让历史故事显得更生动，更具体，更能触动人心，而不是一些人印象中的枯燥和晦涩。

这是可以办到的。

当然，再一次重复：故事的真实性依旧还是第一位的。

我不能说我写的每一个故事都没有一点瑕疵或存疑之处，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历史学者，但我能保证我的态度是端正的，我是一直在努力以“真实性”为第一原则的。

而且你要相信，真实的历史事实，很多远远要比你虚构出来的故事精彩——有些真的是让你写剧本，你也不敢这么写。

以上是我对你来信提问的一些个人看法和观点，仅供你参考。

最后，有一个小小的个人建议：

你喜欢历史，喜欢阅读，当然是非常非常好的。你提到你愿意坚定选择走历史这条道路，也是让人敬佩的——真正的历史学术研究，不仅需要严谨的精神，渊博的学识，也需要坚强的毅力，以及耐得寂寞的能力。

不过我觉得——正如我在《预测之书》那篇文章里说到的那样——你们这一代，可能是中国真正可以完全按照自己兴趣选择自己人生职业的一代。

你今后选择历史，当然很好，而哪怕你今后的职业并不是和历史相关，也完全没有问题。因为历史并不是你一定要把它当做终身职业，它才会和你产生通联的。

历史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无论你在什么行业，从事什么职业，只要你坚持阅读，通过日常读史乃至尝试写作，其实都能产生感悟，联想，觉醒，释怀，激励，动力……

所以只要你能保持喜欢读历史的这个习惯，它就能帮助你更清晰地了解过去，更自信地活好现在，更坦然地面对未来。

希望历史能永远成为你心中的一盏小明灯。

了解它，尊重它，守护它。

祝

学习进步

天天开心！